• 西北有高楼 第10节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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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他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看清自己的心。无论怎样的他,人前的,人后的,一无所有的自己,都刻着一样的爱情。

          ──他只要他能够活下去。

          容嫣在摇摇晃晃的车里沉睡,就像绳子绑紧着他的手脚,如何挣扎也醒不过来的深眠。

          真彦命人送他回上海,他已经在那里准备好一间房子,一些钱,他希望青函能好好的生活到战争结束。等他醒过来,他应该会去找他的徒儿,会回戏班子,回到从前的生活。一行眼泪,不断的渗出容嫣紧闭的眼角,怎么擦也擦不去。

          一直到最后,真彦说:答应我,这是我唯一的心愿,答应我,好好的活下去。

          什么?那尸体不是容嫣?东久迩宫亲王大吃一惊。

          伏见宫亲王的脸色阴沉。

          东久迩宫亲王重重的一拳击在桌上:真彦这个笨蛋!

          白蜡烛在静静的燃烧。

          屋角焚着香,空气里充满了宁静的安息香气。

          真彦已经洗了澡,换了洁白的和服。

          因为将要进行的是一项非常隆重的仪式。

          他缓缓的跪坐在白色的棉毯上,在他的面前,放着一杯清水,一把雪亮的短刀。

          他不紧不慢的喝完了那杯淡盐水,放下。

          肋差细长的刀柄,盈盈一握。真彦将它举到眼前,抽出它,刀锋雪亮的寒光投射在他的眸中。他的瞳孔缩成针尖般的一点。

          日本没有送上军事法庭的亲王!以前没有,以后也绝不会有!

          他,栖川宫真彦王,绝不会忍受这样的侮辱,让一帮低贱的平民坐在法庭上,对他品头论足,评判他的生死。

          他敞开衣襟,双手将刀对准肚腹。深深的吸了口气。

          我爱你,青函,他低声道:一直到死。

          刀锋刺入肚腹的那一瞬间,并不很痛,几乎是温柔的麻木,但冷汗瞬间挂满额头。他调整呼吸,接下来就是要用全身力气将它慢慢横移。

         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狂暴的大喝:住手!

          右臂突然像是被抽去力气,伴随着一声枪响他仰面后倒。

          拚命赶回来的东久迩宫亲王扔掉手里的枪,将他一把抱起:快来人!快把他送医院!

          刀还刺在腹腔里,没有人敢拔,他已经感觉到,体内的血在郁积。

          他的右臂软软垂下,血从指尖一直往下滴。

          东久迩宫亲王咬牙切齿:真彦你这笨蛋!不许死!不许死啊!

          一连四个钟头的连续手术。

          还有无止无尽的黑暗和昏迷。

          等他感受到光线,虚弱的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看到那个小胡子男人,坐在他的床边,向他露出微笑。

          醒了吗?真是命大啊。医生为你输了五个血包呢。东久迩宫亲王说:还是应该说年轻真好呢?

          他气息微弱:谁……谁要你多管闲事!

          真彦,他们已经决定,不会把你送上军事法庭的。日本皇族看重他们的脸面可是超过一切。

          他不想听这些,厌倦的闭上眼睛。

          东久迩宫亲王看着他说:只是他们会剥夺你的亲王封号,你会以平民的身份送到法国软禁,等候天皇陛下的特赦……而且,你以后可能再也回不了日本了。

          谁还在乎呢?他只想再睡一睡。

          东久迩宫亲王注视着年轻的表弟,那白得可怕的清秀的侧脸,接着说:那个支那人,我已经从军部的通缉名单里将他除名了。

          真彦睫毛一震,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表兄。

          东久迩宫亲王无所谓的说:他已经死掉了,不是吗?是你亲手杀死的。

          真彦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眼光,看着这位表兄。

          你知道吗,东久迩宫亲王叹了口气,握起真彦的手,微微一笑:虽然我很想骂你愚蠢,可是──小彦真的是个好男人呢。

          第八章红尘偏向门前惹

          大概在多年以前,栖川宫就已经秘密准备好了这处私宅。他知道容嫣是军部重犯,如果不为他备下一条后路,实在不能让人放心。当然,他也祈祷永远不要有机会用到这处宅子,但毕竟这一天还是到来了。

          房子位于静安寺路附近。环境条件都不错,屋里设施一应俱全,甚至连容嫣换洗的衣服都准备得妥妥贴贴。栖川宫当时是找了个中间人,和日本做生意的中国商人之手代买的,应该没人知道这屋主其实是个日本人。负责送容嫣的人是他最亲信的近卫,世代都是栖川宫家族的家臣。栖川宫把容嫣交给那人的时候说:你要好好的保护他,就当他是我。用你那属于我的生命起誓,你会以这条性命守护他。

          在深夜的灯下,容嫣听着那叫青木的侍卫转述的故事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滴。他咬住嘴唇,把嘴唇都咬破了。

          那一刻容嫣甚至恨他,恨他在给了他那么多的爱之后,却又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将他生命的全部掠夺一空。他怎么能够擅自为他决定他余下的人生?他怎么能够以为,他承受得起,这苟延残喘的生命的沉重?但最可恨的是,自己却不得不活下去。他的命,是小树、是真彦的命换来的,他不是为他自己而活。

          所以就算是拼了命,也要活下去。

          栖川宫把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想过了,他唯独没有想到一件事。

          许稚柳并没有回到上海。

          华连成的戏院早已被日军的炮火夷为平地,生满荒草。而从前容家旧宅,在日本人撤离后,驻进了一伙不知什么部队的残兵。容嫣在家门外徘徊良久,冷不丁听见里面大吼一声:什么人?在那里探头探脑的?一梭子弹就射在身边不远的石地上。

          从此容嫣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
          上海变了,不是容嫣记得的上海了。

          亲人们都没了,这里也不再是家。

          容嫣整天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里,哪儿也不去,青木叫他吃饭,就吃饭,青木让他洗脸,就洗脸,沉闷得如同活埋。从此再也没有听他提起过真彦,就好像要把从前的一切,连同他自己埋藏在时间里。如果说那个叫青木的卫士曾经在心里瞧不起这个中国男人,到了现在,却只有尊敬。

          青木化名为吴青木,混迹在中国人中。他知道自己说话有口音,所以干脆扮做哑巴。外面的时局一片大乱,都与他们无关。他们本来以为可以静静的蛰伏在这小小的角落,静静的等待战争的结束,但还没到冬天过去,这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。

          当初帮栖川宫买宅子的那个中国商人,在全国越掀越高的抵制日货的运动下,生意连连亏损,自己的店铺也被做为汉奸铺砸了,又惊又惶之下,突然爱国转做红色资本家,把他过去和日本人打交道的事一一坦白。他交待的事包括在静安寺路替日本人买下的这宅子。那群砸他店铺的激进爱国青年决定代表原来的中国屋主,把屋子收回中国人的手中。等他们冲上门去,才发现那里原来住着两个人。

          无论容嫣怎么费尽唇舌他们都不走,非要容嫣交待他们身为两个中国人,为什么住在日本人的宅子里。其中有人动手推了容嫣,容嫣摔在地上。此时忍无可忍的青木扑了上去,他们打了起来。当他们发现青木原来是个日本人的时候,容嫣被坐实了汉奸的罪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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