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长者"长者(1/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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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一九六三年我十六岁,高中毕业。高中毕业的体验是永远无法重复的。

          一群既可称为少年也可称为青年的人突然要为自己作出终身选择了,选择的范

          围又毫无限制。你说将来想做中学语文教师、图书馆管理员,或外科医生、国际海

          员而去报考相应的专业,周围没有人会笑你。人的一生就这么短短的个把月时间的

          无限制状态,今后到死也不会再有了。照理父母和老师应该来限制一下,但他们那

          时也正在惊喜自己培养的成果怎么转眼之间拥有了那么多可能,高兴得晕颠颠的,

          一般也拿不定主意。于是,在那个绝对不应该享有那么大决定权的年岁,作出了不

          知轻重的决定。那个夏天那么烦热又那么令人兴奋,只有树上的知了在幸灾乐祸地

          叫着,使很多人成年后不愿再回忆这种叫声。

          与很多男孩子一样,我照例也有两个小伙伴,一个姓丁,一个姓张,成绩都很

          好,相信只要自己愿意,任何一所大学都考得上。一天在操场边上商议,现在报考

          的大学分三类,一类为理工科,二类为医科,三类为文科,我们三人如果各报一类,

          二十年后一起周游世界,走到哪里都没有不懂的事情了,那该多痛快!这个想法很

          吸引人,立即通过,而且决定,一定要选每一类里最好也就是最难考的学校。那

          么,三类怎么分工呢?用三张小纸写上号码,折成小球往上一抛,抓阄。丁抓到了

          第一类,很快打听明白,最好的是清华大学;张抓到了第二类,经过衡量也作出了

          决定,当时最难考的医科是第二军医大学;我抓到了第三类,可恨的文科,该选哪

          个大学呢?三个人都苦恼开了。

          肯定不能考名牌大学的中文系。为什么三个人如此快速地一起作出这种判断,

          现在回想起来还不大能够理解。大概是觉得中文系里闹不出一个极有意思的工作,

          或者是觉得我们在中学早已把《离骚》、《论语》和几十篇古文背得滚瓜烂熟,难

          道大学里再去做这种令人厌烦的事?张同学说:“我刚读过郭沫若的自传,连他也

          没有上过中文系!”丁同学说:“巴金也没有。”那天的初步意向,我应该报考外文

          系,至于哪个大学的外文系最好,还要分头打听。

          但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情。班主任孙老师把我找去了,他身边站着一位我不认

          识的瘦瘦的老师,自我介绍是上海戏剧学院来的。“我们学院要以最高的要求招收

          戏剧文学系的一个班,现在已有几千人报名,只招三十名,但我们还怕遗漏了最好

          的,听说你在全市作文比赛中得了大奖……”没等他说完我就急着问:“那你们是

          不是今年全国文科大学中最难考的?”“还没有作这种排列。”老师说,“你知道郭

          沫若先生吧?”“知道。”我回答,心想昨天张同学才提起过他。“郭沫若以中国科

          学院院长的身份兼任了中国科技大学校长,他在这个大学高年级里发现了一个能写

          剧本的高材生,立即决定中止他的学业,转到我们学院来读书。”“你是说,连中

          国科学院院长也认为,科学技术没有戏剧文学重要?”我的班主任孙老师惊讶地问。

          “我可没有这么说,”上海戏剧学院的老师含蓄地笑了一下,“但是科技大学

          的这位高年级学生只能进入我们的一年级,还必须经过严格的考试。如果你来报考,”

          他把脸转向我,“他是你的竞争对象。”我的脑子开始有点发呆,他又丢过来一句:

          “你的竞争对象还有巴金的女儿。”果然还有巴金!昨天我们刚刚说郭沫若和巴金

          没读过中文系,没想到他们两位不约而同地把学生和子女托付给了上海戏剧学院戏

          剧文学系。怎么能怀疑这两位长者的判断?我当即下了报考的决心。

          戏剧学院是提前考试,一共考了九场,真把人累死。还没有等到发榜,全国高

          校统考开始了,我当然还应该参加。统考的第一志愿填了军事外语学院,因为听说

          这个学校毕业后能做外交武官、情报人员,这对一个男孩子来说太刺激了。

          不久传来消息,两校都录取了我,戏剧学院抢先一步,拿走了我的档案。军事

          学院一位姓刘的军官坐在我家里不走了,反复给我父母说,我的英语成绩在今年考

          生中是第一名,学校决定非要我不可,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让我和家长到市招生委员

          会吵,把档案抢回来。

          我父母本来就对戏剧学院没有兴趣,但又平生不会争吵,只得不断写信给招生

          委员会。姓刘的军官又来了,说写信没有用,得当面去说。父亲对我说:“这种事

          由家长去说没有说服力,你自己到招生委员会去一趟吧。”上海市招生委员会设在

          同济大学,换了三辆车才找到。那天奇热,进校门前先在马路对面的小银行门口站

          了好久,怯生生地端详着大门,猜想会见到什么样的人,盘算该讲什么样的话。进

          了校门后又故意在一幢幢因暑假而阒寂无人的楼房间胡乱穿行,直到培养足了对军

          事外语学院的热爱,对上海戏剧学院的憎恨,才推开招生委员会的大门。

          我才与一位工作人员说了几句,他就笑了,说你爸爸每天寄来一封信,现在都

          在姚主任那里,就让姚主任与你谈吧。就这样,我轻易地见到了大名鼎鼎的上海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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