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遥远的绝响"遥远的绝响(1/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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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对于那个时代、那些人物,我一直不敢动笔。

          岂止不敢动笔,我甚至不敢逼视,不敢谛听。有时,我怀疑他们是否真地存

          在过。如果不予怀疑,那么我就必须怀疑其他许多时代的许多人物。我曾暗自判

          断,倘若他们真地存在过,也不能代表中国。但当我每次面对世界文明史上那些

          让我们汗颜的篇章时,却总想把有关他们的那些故事告诉异邦朋友。异邦朋友能

          真正听懂这些故事吗?好像很难.因此也惟有这些故事能代表中国。能代表中国

          却又在中国显得奇罕和落寞,这是他们的毛病还是中国的毛病?我不知道。

          像一阵怪异的风,早就吹过去了,却让整个大地保留着对它的惊恐和记忆。

          连历代语言学家赠送给它的词汇都少不了一个“风”字:风流、风度、风神、风

          情、风姿……确实,那是一阵怪异的风。

          说到这里读者已经明白,我是在讲魏晋。

          我之所以一直躲避着它,是因为它太伤我的精神。那是另外一个心灵世界和

          人格天地,即便仅仅是仰望一下,也会对比出我们所习惯的一切的平庸。平庸既

          然已经习惯也就会带来安定,安安定定地谈论着自己的心力能够驾驭的各种文化

          现象似乎已成为我们的职业和使命。有时也疑惑,既然自己的心力能够驾驭,再

          谈来谈去又有什么意义?但真要让我进入一种震惊和陌生,依我的脾性和年龄,

          毕竟会却步、迟疑。

          半年前与一位研究生闲谈,不期然地谈到了中国文化中堪称“风流”的一脉

          ,我突然向他提起前人的一种说法:能称得上真风流的,是“魏晋人物晚唐诗”。这位研究生眼睛一亮,似深有所悟。我带的研究生,有好几位在报考前就是大

          学教师,文化功底不薄,因此以後几次见面,魏晋人物就成了一个甩不开的话题。每次谈到,心中总有一种异样的涌动,但每次都谈不透。

          前不久收到台湾中国文化大学副教授唐冀明博士赐赠的大作《魏晋清谈》,

          唐先生在书的扉页上写道,他在台北读到我的一本书,“惊喜异常,以为正始之

          音复闻于今。”唐先生所谓“正始之音”,便是指魏晋名士在正始年间的淋漓玄

          谈。唐先生当然是过奖,但我捧着他的题词不禁呆想:或许不知什么时候,我们

          已经与自己所惊恐的对象产生了默默的交流。

          那么,干脆让我们稍稍进入一下吧。我在书桌前直了直腰,定定神,轻轻铺

          开稿纸。没有哪一篇文章使我如此拘谨过。

          这是一个真正的乱世。

          出现过一批名副其实的铁血英雄,播扬过一种烈烈扬扬的生命意志,普及过

          “成者为王、败者为寇”的政治逻辑,即便是再冷僻的陋巷荒陌,也因震摄、崇

          拜、窥测、兴奋而变得炯炯有神。突然,英雄们相继谢世了,英雄和英雄之间龙

          争虎斗了大半辈子,他们的年龄大致相仿,因此也总是在差不多的时间离开人间。像骤然挣脱了条条绷紧的绳索,历史一下子变得轻松,却又剧烈摇晃起来。英

          雄们留下的激情还在,后代还在,部下还在,亲信还在,但统制这一切的巨手却

          已在阴暗的墓穴里枯萎;与此同时,过去被英雄们的伟力所掩盖和制服着的各种

          社会力量又猛然涌起,为自己争夺权力和地位。这两种力量的冲撞,与过去英雄

          们的威严抗衡相比,低了好几个社会价值等级。于是,宏谋远图不见了,壮丽的

          鏖战不见了,历史的诗情不见了,代之以明争暗、斗上下其手、投机取巧,代之

          以权术、策反、谋害。当初的英雄们也会玩弄这一切,但玩弄仅止于玩弄,他们

          的奋斗主题仍然是响亮而富于人格魅力的。当英雄们逝去之后,手段性的一切成

          了主题,历史失去了放得到桌面上来的精神魂魄,进入到一种无序状态。专制的

          有序会酿造黑暗,混乱的无序也会酿造黑暗。我们习惯所说的乱世,就是指无序

          的黑暗。

          魏晋,就是这样一个无序和黑暗的“后英雄时期”。

          曹操总算是个强悍的英雄了吧,但正如他自己所说,“神龟虽寿,犹有竟时

          ,腾蛇乘雾,终为土灰”,六十六岁便撒手尘寰。照理,他有二十五个儿子,其

          中包括才华横溢的曹丕和曹植,应该可以放心地延续一代代的曹氏基业了,但众

          所周知,事情刚到曹丕、曹植两位亲兄弟身上就已经闹得连旁人看了也十分心酸

          的地步,哪有更多的力量来对付家族外部的政治对手?没隔多久,司马氏集团战

          胜了曹氏集团,曹操的功业完全烟飞灰灭。这中间,最可怜的是那些或多或少有

          点政治热情的文人名士了,他们最容易被英雄人格所吸引,何况这些英雄及他们

          的家族中有一些人本身就是文采斐然的大知识分子,在周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文

          人集团,等到政治斗争一激烈,这些文人名士便纷纷成了刀下之鬼,比政治家死

          得更多更惨。

          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在魏晋乱世,文人名士的生命会如此不值钱。思考的结

          果是:看似不值钱恰恰是因为太值钱。当时的文人名士,有很大一部分人承袭了

          春秋战国和秦汉以来的哲学、社会学、政治学、军事学思想,无论在实际的智能

          水平还是在广泛的社会声望上都能有力地辅佐各个政治集团。因此,争取他们,

          往往关及政治集团的品位和成败;杀戮他们,则是因为确确实实地害怕他们,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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